《汤底要清，日子要滚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》。（图片来源：时报出版）
“哗啦”一声，水龙头打开，清水流进洗菜盆。对多数人来说，这只是每天再普通不过的声音，但对曾经缺水的金门人而言，干净的白开水，一度比高粱酒还奢侈。
金门话的“水”念作tsuí，近似读法就是“水”。这个字不要念得太文雅，请想像火锅店早上刚开门，老板一扭水龙头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昨晚政论节目吵到发烫的嘴，瞬间都被洗菜盆冷静下来。金门人讲水，眼神很实际：有水，菜才洗得干净，汤才熬得起来，那瓶神级高粱，才有本钱继续骄傲。
前金门县政府观光处处长丁健刚在其新书《汤底要清，日子要滚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》中，把“水”的专属密码形容为“海底的那根神奇吸管”。
在金门，水曾经是比高粱酒还要稀缺的珍贵液体，也是金门最务实的“两岸交流”。电视上吵得面红耳赤，厨房里洗得津津有味，还完美守护了我们那瓶神级好酒的命脉。
从地质学来看，金门是一块留不住水的花岗岩。金门没有高山大河，几百年来最大的生存焦虑不是炮弹，而是“口渴”。从国际关系来看，这又是一场“管线外交”。天上掉下来的是炮弹，海底牵过来的是水管。意识形态不能当饭吃，但没有水，饭根本煮不熟。
至于酿造学，则是一场“完美的分工”。外来的水负责民生与农业；金门本地最珍贵的花岗岩矿泉水，则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高粱酒。
金门高粱酒示意图。（摄影：乙欣/看中国）
找高粱酒比找白开水还容易
金门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，降雨量少，蒸发量大，根本留不住水。老一辈的金门人，每天都在看天吃饭。
以前当兵抽到“金马奖”的前辈，最痛苦的记忆之一就是“洗澡没水”。大家只能围着一口快见底的井，拿着钢杯一点一滴地舀水擦身体。那时候，地方上流传着一个黑色幽默：“在金门，如果你口渴了，找高粱酒比找白开水还容易。”
这不是炫富，是因为高粱极度耐旱，成了金门唯一的经济命脉；而干净的淡水，反而成了最奢侈的享受。
为了解决这个攸关性命的问题，金门人发挥了极致的“务实主义”。2018年，一条长达16公里的海底管线，从福建晋江，穿越了曾经布满水雷的金厦海域，直接连到了金门的田埔水库。
这件事如果放在台湾本岛的政论节目上，名嘴们大概可以吵个3天3夜，什么国安危机啦、统战阴谋啦。但对我们金门人来说，逻辑很简单：“啊我就口渴啊！不然你要我喝海水吗？”
这就是金门独有的庶民幽默。如果天空中有看不见的高墙；同一时间，海底却有一根管子，源源不绝地输送着对岸的淡水。政治很遥远，但洗菜很真实。当外面的世界还在为了意识形态争论时，金门的大妈已经淡定地转开水龙头，用来自晋江的水，洗着刚从海边擎回来的石蚵。这画面，充满了一种荒谬却又迷人的和平感。
水龙头顺利出水之前，有人选择先忍下委屈
外界只看到后来水龙头顺利流出了水，却不知道这背后，是阿浯大哥，也就是时任金门县长杨镇浯，顶着极大的压力，亲自去协调各个党派。面对那些差点让工程“不能施作”的窘境，他没有硬碰硬，而是放低身段，用极致的诚心去沟通化解。
我当时看他处处碰壁，忍不住替他抱不平。但他却拍拍我的肩膀，笑着跟我说：“受到委屈时，我大可以张牙舞爪，开个记者会昭告天下，痛骂那些阻挡的人。但金门的时机，有时候瞬间即逝。做事，永远要先考量金门，最后再想自己。”这就是金门独有的隐忍与政治智慧。
晋江的水拿来生活，金门的好水留给高粱
金门高粱之所以无可取代，是因为金门的地下水，必须经过深层花岗片麻岩的层层渗透与过滤。这个漫长的过程，让水质富含了极其特殊的矿物质。这种水质，简直是让酒曲发酵的完美温床，造就了金门高粱酒的那股凛冽、醇厚、不可复制的硬派香气。
所以，大陆通水真正的伟大之处在于“神圣的分工”：晋江带来的水，扛下了全岛的民生与农业用水，洗澡、种田、熬高汤，也让地下水有机会喘口气；这让我们得以把金门地底下最珍贵、最顶级的花岗岩矿泉水，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，专心用来酿造世界级的高粱酒。
生活就是一锅汤，一杯酒
现在，每天早上我来到火锅店，打开水龙头，看着哗啦啦流出来的清水，心里其实是很感恩的。我要用这些跨海而来的水，去熬煮台湾本岛运来的猪大骨，然后放进金门本地的芋头与海鲜。你看，这锅汤不就是一个最完美的“两岸三地大同世界”吗？
生活其实很简单。不管外面风浪多大，打开水龙头有干净的水可以洗菜，打开酒瓶有好喝的高粱可以敬朋友。
半个世纪前，对岸从天上送过来的是会爆炸的炮弹，我们把它打成了菜刀；半个世纪后，对岸从海底送过来的是解渴的淡水，我们用来滋养大地。这就是金门人的生存智慧：不管你丢过来的是什么，只要进了金门人的厨房和酒厂，我们都有办法把它变成一顿美味的晚餐。
你有喝过那瓶带着蓝色水波纹的“通水纪念酒”吗？下次来金门喝高粱的时候，记得旁边配一杯白开水。感受一下这座岛屿的神奇分工：水管里流着两岸的和平日常，酒杯里装着花岗岩的硬派灵魂。
干杯！敬这份不问政治、只问生活的甘甜。
（本文节录：《汤底要清，日子要滚：一本从金门话慢火熬成的地方书》一书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