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此後寇凖人生中每一次大的變動，似乎都與「天書封祀」有關。(圖片來源：作者提供)
寇凖在大名府過著「人間萬事何須問，且向尊前聽豔歌」的日子，此中滋味是無可奈何，還是悠然自得，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了。不管他喜歡還是不喜歡，自他從景德三年被罷相以來，他的人生就走入了一個轉折點，從他人生的高光時刻中走了出來，走向不確定的未來。而真宗一朝也隨著寇凖的離京，隨即開啓了新篇章。不過這個新篇章不是走向輝煌盛世的新篇章，而是香煙繚繞頗具神祕色彩的新篇章，這就是貫穿真宗朝下半場的封泰山，祀汾陰等一系列活動，史稱「東封西祀」，也叫「天書封祀」。那麼，宋真宗爲什麼要搞東封西祀呢，這個話還要從寇凖被罷相時說起。
當年因爲王欽若進讒言，將澶淵之盟比作城下之盟，把寇凖力主親征說成是拿真宗皇帝當賭注，孤注一擲。這些話成了宋真宗的心頭刺，不僅讓他對寇凖心生不滿，更糟糕的是他對澶淵之盟的政治效應，對宋遼關係的未來走向都產生了懷疑。本來澶淵之盟是北宋在有著絕對軍事優勢的前提下的一次結盟，至少在宋真宗的心理上，這種結盟是以北宋爲主導的，是以北宋爲宗主地位的，而這種性質的結盟也必然會帶來相對穩定的雙邊關係。但是，王欽若的話讓宋真宗產生了不確定。他不知道天下人如何看待大宋，如何看待澶淵之盟，如何看待他這個大宋天子。
就在宋真宗糾結於如何在契丹人面前，在天下人面前，確立和彰顯北宋毋庸置疑的上邦大國的地位時，王欽若想出了一個任誰也想不到的主意——「惟封禪可以鎭服四海，誇示外國」。
所謂封禪，是帝王時代祭祀天地級別最高，最爲隆重的大典。封禪的意義就在於，天子受命於天，代天理政，功業有成，天下大治，於是要向天地告功，這是對天地神明的感恩，也是祈求得到上天的護佑。王欽若認爲，宋真宗也來搞一次封禪，就可以誇示戎狄，鎮服遼國了。
王欽若在歷史定位中可以被劃爲奸佞一類，但是他所謂「封禪可以鎮服四海誇示外國」的邏輯在當時的環境下卻是說得通的。那時無論是中原王朝，還是周邊異族政權，人們普遍相信天命。一個政權最根本的合法性依據就是天命所歸。而封禪的意義之一就是天子受命於天。舉行封禪，就是在向天下昭示天命，所以能「鎮服四海」。此外，舉行封禪大典，必要有雄厚的財力，從而彰顯宋朝的富庶與強大，如此，則遼人不敢輕易生事，於宋朝而言，是所謂「不戰而屈人之兵」。所以，我們可以把其理解為一種心理戰，即在意識上，在文化上，在合法性上，占據絕對優勢。
於是宋真宗採納了王欽若的建議，先於大中祥符元年十月封泰山，又於大中祥符四年祀汾陰，亦即「東封西祀」。不過在王欽若這邊，所謂「鎮服四海」的考量只是託辭，不過是先造「假想敵」，再上「平戎策」，讓自己也有一席用武之地。
至於「東封西祀」是否對遼人產生了「鎮服」效應，大抵是無從考證了，但是在北宋內部卻成了一段聚訟紛紜的公案。原因除了花錢太多之外，主要因宋真宗每以「天書降世」爲說，玄乎其玄，於是引來質疑：「天何言哉，豈有書也！」
那麼說回到寇凖，寇凖對天書持何種態度呢，史料中有這樣的記載「始不信天書者準也。」也就是說，寇凖在最初是非常不相信天書之說的。還有一段記載，也很說明問題。天書封祀活動中，除了王欽若，丁謂也是積極參與者。丁謂爲玉清昭應宮使時，每遇醮祭，都要上奏有仙鶴盤舞於殿廡之上。在記錄宋真宗「東封」之典時，也處處不忘仙鶴，仙鶴飛舞於上，仙鶴迎舞於前云云。丁謂祖上出過一位著名的修道人，丁令威，丁令威就是化鶴而去，不知丁謂動輒上奏仙鶴來翔，是否亦有附會之意。總之，這些關於仙鶴的奏報令寇凖煩不勝煩。一天，寇凖坐在山亭中，有數十隻烏鴉飛鳴而過。寇凖笑著對僚屬們說，「使丁謂見之，當目為玄鶴矣」！寇準犀利的幽默讓人叫絕，也讓我們看到寇凖不僅於天書不之信，於那些牽強附會的祥瑞之說也頗爲反感。
但是到了宋真宗泰山封禪的時候，寇凖卻是隨行官員之一。史書中對此並沒有給出更多解釋，也許寇凖也認爲封禪之事對契丹確有一定鎮服作用，也許是覺得天書之說事雖荒誕，但也不是天大的事情，沒有必要在這樣的問題上與皇帝死磕。總之，不管基於何種考量，寇凖在親歷了這場本朝最大的盛典後，按例升遷，遂於大中祥符元年十二月從陝州調到了大名府。並且，不管寇凖心中對天書作何感想，從這時起，他的命運似乎與「天書封祀」有了一種微妙的關聯，在此後他人生中每一次大的變動，似乎都與「天書封祀」有關。譬如五年後，身在大名府的寇凖因爲又一場煙霞繚繞，香霧氤氳的盛典，重回京都。
那一年是大中祥符六年，十二月，寇凖接到調令，將以權東京留守之職回京。原因是次年正月，宋真宗要去亳州太清宮祭老子。 而所謂權東京留守，就是皇帝不在京城時，由寇凖負責京城軍政、治安等一切事務，可見此時宋真宗心中所謂「城下之盟」、「孤注一擲」的陰影正在消退。半年後，又因爲樞密使王欽若被罷免，加之宰相王旦的力薦，兵部尚書寇準被任命為樞密使、同平章事，重新回到朝廷權力中心。
不過，寇凖雖然於大中祥符七年重回朝廷權力中心，但此間情形卻與景德年間的榮寵無限全然不同了。想來，人生不會總是處在高光時刻，起落沉伏的坎坷才是人生最爲平常的軌跡，已經走過大半個人生的寇凖，在朝堂上，他是天子可以依重的社稷之臣，但是在人生之路上，仍有著諸多的看不清，放不下，捨不得，等著他去一一經歷，一一參透。
責任編輯:古風 来源:看中國專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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