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人沿著山路走向一座金色的佛塔。修行的路，從來神聖而艱辛。（圖片來源：KrikHill/stock.adobe.com）
在佛陀的十六位德行高超、證得阿羅漢果的弟子中，舍利弗尊者與大目犍連尊者可以說是最突出的兩位。舍利弗被稱為「智慧第一」，目犍連則被公認為「神通第一」。
目犍連尊者的神通，具有不可思議的滔天神力。佛經記載，他若顯現威聖，只需用一根腳趾輕輕按在帝釋天的宮殿上，就能讓那座巍峨的金剛宮殿劇烈動搖。他能上天入地，排山倒海，變化莫測。然而，這位近乎無所不能的聖者，卻在人間屢屢遭遇凡夫與外道的圍攻，甚至空有滿身神通而甘願承受皮肉之苦。
很多人因此對「神通」生起了疑心：既然神通如此廣大，為什麼連幾個頑童、幾個惡棍都對付不了？
這一切，都要從佛陀揭示的一段宿世因緣說起。
風雨寒暑 宿世的舌鋒之報
一天，兩位修道者在行腳托缽的途中，經過一個偏僻的村莊。村頭聚著一群無知的頑童，遠遠看見兩個穿著異樣衣服的修道人走來，便起了戲弄欺負的念頭。他們嘻嘻哈哈地圍攏過來，計畫著如何讓這兩位出家人出醜。
其中一個頑童雙手叉腰，橫著身子擋在路中央，攔住了走在前面的第一位修道者，高聲挑釁發問：「喂！出家人，我問你，什麼時候氣候才會變得寒冷？」
第一位修道者微微一笑，語氣溫和而慈悲地回答：「孩子，不論春夏秋冬，凡是有風有雨的日子，天地間自然就會生出寒意。」
頑童們聽了，覺得這個回答順理成章，挑不出毛病，便訕訕地讓開了路。可當第一位修道者走過去後，這群頑童眼珠一轉，很快又重新聚攏，築成一道人牆，死死堵住了後面那尊修道者的去路。
「喂！什麼時候天氣會冷？」頑童們用同樣的語氣向第二位修道者發問。
第二位修道者性格耿直，眼裡容不得沙子。他看著這群頑皮無知的孩子，面色一沉，生硬地答道：「冬天才是寒冷的季節！這是由於日月星宿的旋轉運行造成的。冬天大地離太陽遠，天氣自然就會冷。這是天地間的常理，只有愚痴不學的人才會不懂！」
這句「愚痴的人才不懂」瞬間激怒了這群被嬌慣的頑童。他們感到自尊心受挫，惱羞成怒之下，紛紛彎腰拾起地上的堅硬石頭，口中叫罵著，一齊潮水般向這第二位修道者拋打過來。那一次，第二位修道者被砸得青一塊紫一塊，狼狽不堪。
走在前面的第一位修道者，就是舍利弗尊者；而那走在後面、因言語耿直而挨打的第二位修道者，正是大目犍連尊者。
佛陀曾以此告誡弟子：因果的種子一旦種下，縱經百劫也不會消亡。目犍連雖然這一生證得了神通，但他那耿直、不避鋒芒的性格與宿世結下的怨緣，依然在冥冥中牽引著他的命運。
遊地獄 外道導師的泣血托付
目犍連尊者與舍利弗尊者情同手足，常常相偕在一起。他們心繫蒼生，運用神通與智慧，往來於天道、人道、地獄道與畜生道中，去解救那些正在承受苦難的眾生，教化愚痴的迷途之人。
一次，兩位尊者運用神足通，結伴來到了陰森恐怖的無間地獄。那裡是罪業最深重之人的受刑之所，四周熱度熾盛，無邊的油鍋中蒸發出騰騰的烈焰，化作遮天蔽日的黑煙，彌罩了整個地獄。無數受刑的罪人在刀山油鍋中嚎哭哀叫，聲音淒慘。
舍利弗與目犍連見狀，慈悲心大動，隨即運用法力沖淋下一場清涼的法雨，地獄的烈火遇到法雨瞬間熄滅了不少，受刑眾生的痛苦才得到了片刻的緩解。
就在此時，他們注意到不遠處有一個長相極其可怕的罪人。這個罪人身材粗大，卻長著一瓣長得不可思議的巨舌。他的舌頭被釘在荒涼的鐵地上，上面有五百把鋒利的鐵犁，正像農夫墾荒一樣，生生在尊者的舌肉上推行、翻墾。剎那間鮮血如注，一滴滴落入焦黑的泥土中。
這個罪人一看到舍利弗和目犍連兩位聖者降臨，如同在絕望中抓到了救命稻草，忍著劇痛趕來，哀求道：
「兩位大慈大悲的尊者！我叫哺利孥，生前在人間曾是一名聲名顯赫的邪教傳教士。我那時專說邪法，誹謗正法佛教，誤導了無數信眾，因此死後墮落在此，遭受如此拔舌犁地的慘烈苦報！二位尊者假如回到南瞻部洲（人間），請千萬千萬要轉告我的門徒：第一，叫他們再也不要把我的骨灰或塑像供在木塔裡朝拜了，每朝拜一次，就是加重我的虛榮與罪業，只會讓我在這裡的苦報加重；第二，告訴他們趕快停止誹謗佛法，不要再以邪教欺騙眾生了，免得步我的後塵，落得和我一樣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下場！萬拜託兩位尊者了！」
目犍連聽罷，嘆息一聲，點頭答應了這位墮落導師的請求。
惡業現前 王舍城外的業報
兩位尊者出了無間地獄，元神回到肉身，一同向王舍城的方向走去。
冤家路窄。在進城的必經之路上，正駐紮著一群外道門徒。他們手中各執手杖、大棒等武器，個個面帶戾氣，專門在此攔截過路的出家佛教沙門，加以欺侮和毆打。
舍利弗尊者走在最前面。外道們見有僧人走來，頓時揮舞著木棒圍了過來。舍利弗面無懼色，停下腳步，用極其溫和、慈悲的語氣勸阻他們，並為他們宣說善惡因果的道理。外道們被舍利弗強大的智慧與慈悲氣場攝受，雖然依舊眼神凶狠，但最終還是悻悻地放下了大棒，任由舍利弗走了過去。
然而，當走在後面的目犍連尊者跨步走過來時，這群外道按捺不住心中的嫉恨，再次揮舞起武器，暴戾地將他圍在核心。
「等一下，」目犍連舉手阻止道，他看著這群冥頑不靈的外道，心中升起的是一片好心。他以為只要把地獄的真相說出來，就能促使這群人悔過，從而消除彼此間的宗派仇視。
於是，目犍連高聲說道：「我們倆剛從無間地獄回來。你們的師傅哺利孥如今就在那裡，受著極大的苦報！他的舌頭被五百鐵犁墾地，鮮血直流，苦不堪言！他托我轉告你們，趕快停止誹謗佛法，不可再宣傳邪教，希望你們不要再踏他的覆轍。同時，不要再朝拜他的木塔了，這樣才能讓他的痛苦減少一點！」
目犍連的話本是出於絕對的真實與極大的慈悲，但落在這群狂熱的外道耳中，卻無異於最惡毒的侮辱。他們無法接受自己崇拜的祖師在地獄受苦的真相，一時間惱羞成怒。
「打！他居然敢誹謗我們的師傅！」
「打死這個沙門！他在妖言惑眾！」
一時間，木棒、手杖像雨點般狂暴地擊落在目犍連尊者的身上。奇怪的是，此時的目犍連就像失去了所有神通一樣，不躲不閃，不施法抗拒，任由那沈重的木棒將自己打得遍體鱗傷，血流滿地。
因果鐵律 神通不敵業力
目犍連尊者在王舍城外被外道毆打、遍體連傷的消息很快傳回了精舍。一些年輕的弟子和信眾得知後，紛紛陷入了迷茫中。
大家聚在一起，竊竊私語：「目犍連尊者不是『神通第一』嗎？他能震動天宮，能下入地獄，為什麼在凡夫的木棒面前，卻連一點反抗的力量都沒有？難道他的神通都是虛假的嗎？」
佛陀知道了大家的疑惑，召集了眾人，在法座上慈悲而威嚴地開示道：
「大家不要對目犍連的神通生起疑心。目犍連的神通並不虛假。他依然可以上天入地，變化莫測，他的神力並沒有消失。但是，大家要明白，在這宇宙之間，有一種力量比神通還要龐大，那就是『業力』。」
佛陀環視座下諸弟子，說到：
「這一次，是目犍連宿世的業債現前。因果的法則，是這個世間誰也無法違背的鐵律。當過去的惡因成熟、業報到來的時候，即便是證得阿羅漢果的聖者，也無法用神通去篡改或逃避。在業力來臨時，選擇去承受它、順應因果，才符合諸法實相的道理。」
「大家要明白，造作惡業是極其可怕的事情。當業報來臨時，不要逃避，也不要怨恨。我們要做的，是清楚因果的無情，從而精進修學，謹慎自己的言行，不再種下新的惡因。」
聽了佛陀的教誨，弟子們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。他們看著在一旁默默療傷、面帶微笑的目犍連尊者，心中生起了更深的敬畏與崇敬——聖者之所以為聖者，不僅在於他們擁有超越凡夫的力量，更在於他們洞悉了宇宙的真理後，那份面對宿世業報時坦然承受、不生嗔恨的無上慈悲與大無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