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與懷博士新書《懷抱同一個夢想——世界華文文學評論選集》發布會（圖片來源：作者提供）
上週六（4月11日），我應何與懷博士之邀，參加他新書《懷抱同一個夢想——世界華文文學評論選集》的發布會。一本幾乎不可能通過中共審查的「禁書」，其發布會將如何展開，本身就令人好奇。
兩個月前，我已通讀全書原稿，深感震動。這不僅是一部文學評論集，更是一部進入高敏感公共話語區間的文本。作者不只是在評論文學，同時也在重寫文學史敘事，質疑既有文學評價權威，併進一步觸及當代政治與文化權力結構。何博士以犀利筆鋒，直逼「文學與政治關係」的核心問題。
到場讀者與作家逾百人，其中不乏華文文壇頗具聲望者。發言普遍水準甚高，對何博士的勇氣、學識與擔當讚譽有加。然而，幾乎所有發言者都在某種程度上自我節制，巧妙繞開了本書最鋒利的部分——對中共意識形態體系的直接批判，以及「文學史主流評價乃意識形態產物」的關鍵判斷。
於是，一個略顯弔詭的場面出現了：發言者們熟練運用文學術語，在安全邊界內遊走，一本本應直面中共暴政的著作，被溫和處理成一場不痛不痒的文化聚會。若有未讀此書者在場，恐怕至散場仍不明白，這本書究竟觸碰了什麼，又為何值得被討論。
更耐人尋味的是，幾乎所有發言都提及「說真話」與「保衛文學」。然而，這些發言又能順利在中共監管下的微信群傳播。原因很簡單——「保衛文學」本身是一個多義詞，不同立場，指向迥異。
回望文學史，從卡夫卡（Franz Kafka）、馬爾克斯（Gabriel GarcíaMárquez）到魯迅，幾乎每一代文學巨人都在以不同方式「保衛文學」，即保衛其獨立性與思想自由。也有作家為此付出沈重代價：索爾仁尼琴被流放，米蘭．昆德拉長期遭禁並流亡，華裔作家嚴歌苓則被剝奪在中國的發表與發聲空間。
文學的第一責任，應是「真實」，而非「生存」。但在專制環境中，說真話往往意味著被封禁、被邊緣化，甚至付出更高代價；而迴避真實，則可能獲得發表與認可，甚至獲獎。
在何博士的論述中，「保衛文學」有著明確指向：在文學自由空間被壓縮、文學評價被政治標準主導的現實中，捍衛文學的獨立性、人性價值與真實表達的權利。他寫道：「如果當前中國政治環境繼續惡化……中國文學命運堪憂。」又說：「一個‘保衛文學’的呼籲，可能不得不逆境怒發。」
換言之，這是一種被現實逼出的文化立場，是對中共「主旋律」話語體系的回應。正如書中所言：「所謂‘主旋律’，說白了就是一切文學藝術創作必須聽命於當今政權，服務於當今政權，忠誠於當今政權。」
但問題在於，「保衛文學」並非只存在一種含義。在另一種語境中，它甚至意味著相反的東西。毛澤東在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》中所確立的路徑，也常被視為一種「保衛文學」——只是其所「保衛」的，並非文學的獨立性，而是文學的政治功能。
於是，兩種「保衛文學」形成對照：一種試圖防止文學被政治吞沒，另一種則要求文學服務政治需要。前者強調真實，後者強調正確；而在現實創作機制中，「正確性優先於真實性」的結構，早已深植於許多華文作者的思維之中。
發布會上，發言者們談論「保衛文學」，卻刻意迴避這一根本焦點，轉而聚焦一個更安全的話題——當下文學在市場與技術衝擊下的邊緣化。
在自媒體、演算法與短視頻主導的文化環境中，文學被要求「好懂、好賣、好改編」，其公共影響力不斷下降。於是，「保衛文學」被解釋為防止文學「變淺」。
然而，何與懷所強調的，是防止文學「變假」。兩者看似相近，實則分屬不同層面。「變淺」仍可能真實，而「變假」則意味著文學根基的崩塌。
發布會上還有一個細節：有人用AI生成評論並當場朗讀，引來掌聲與認同，甚至有人認為文學評論未來將被AI取代。這種看法恰恰折射出當下評論生態的尷尬困境。
AI是機器人，它可以高效處理文本，精準提煉結構，歸納寫作風格，輸出標準化評價，但它沒有經驗、沒有風險，更沒有立場與思想。真正的文學評論，不只是對文本的分析，更是對時代的判斷，是在特定歷史與現實環境下形成的表達。
何與懷的寫作，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中展開，他的評論不僅基於閱讀，也源於經驗與判斷，包含立場與承擔，往往也是獨立人格的體現，這種寫作，不可能被毫無人性與靈魂的語言系統所替代。
可悲的是，當下的文學評論大多只能停留在AI的運算範圍，因為太多的評論家都選擇自我審查，所有評論都在談文學的純度，談語言的美感，談創作的心靈風景，唯獨不談那只真正卡在文學脖子上的枷鎖，不敢觸及風險，更妄談責任感。
也正因如此，這本書顯得格外突出——它像一把被舉起的利刃，直指中共當局的黑暗卑鄙以及殘酷的現實結構。而發布會上的發言，則更像是在討論這把刀的材質、工藝與光澤，讚美何老的老當益壯及十八般武藝，卻刻意迴避它所切開的對象。
於是，「鋒利」被反覆讚美，而「指向」被有意淡化。
這或許正是當下華文文學圈的一種寫照：真正承擔風險者寥寥，而圍繞風險展開的討論卻異常豐富。人們口中談論「保衛文學」，實際保衛的，往往是自身的安全邊界與發言空間。
在一個本應自由的環境中不敢自由，這固然是現實，然而，比現實更值得玩味的，是圍繞這本書的一場新書發布會，如此空洞、模糊，僅僅為了刷一次存在感。或許這才是最值得被記錄的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