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ikTok辦公樓（圖片來源：PATRICK T. FALLON/AFP via Getty Images）
2026年1月22日，TikTok美國業務正式完成股權重組。字節跳動僅保留不超過20%的少數股權，Oracle、Silver Lake和MGX三家管理投資者各持15%，其餘股份由其他非中國投資者持有。新實體由美國人佔多數的七人董事會管理，核心推薦演算法將在美國用戶數據基礎上重新訓練，內容審核由美方全權負責，用戶數據存儲在Oracle運營的美國本土雲環境中。
大多數報導聚焦於這筆交易的商業邏輯與國家安全考量。但有一個同樣重要卻幾乎無人觸及的維度：這場重組，正在改變中共大外宣與民間真相傳播之間的力量對比。
一、被低估的對手：大外宣的規模有多大
要理解這個機遇的份量，必須先看清另一邊的量級。
斯坦福大學2025年發表的研究揭示了一組驚人數據：僅在抖音（TikTok的中國版）上，就有超過18,000個政府關聯賬號，每年發布約500萬條視頻。其中公安系統約佔33%，官方媒體約佔24%，宣傳部門約佔12%。研究者將其稱為"去中心化宣傳"——讓數以萬計的政府工作人員成為內容創作者，效果遠優於自上而下的傳統宣傳模式。
這種運作並不止於國內。據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（ASPI）等機構記錄，具有官方背景的機構在海外招募在華外國人拍攝生活類短視頻，以美食、旅行、日常為主題在YouTube和TikTok上發布，精心迴避政治口號，卻始終渲染安全、便利與經濟發展。到2025至2026年，AI工具已被深度整合進這一體系，"講好中國故事"日益依賴平臺演算法而非傳統廣播手段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，網路傳染研究所（NCRI）2025年初的研究直接指出：TikTok被系統性地用於向美國年輕用戶推送親北京敘事，平臺常規性地淡化涉及中國政府及其鎮壓歷史的負面內容。
當一個舉國家之力運轉的宣傳機器全力開動時，民間力量的每一次缺席，都意味著信息真空被對方填補。
二、演算法解耦：真正的遊戲規則改變者
重組之前，涉及法輪功、六四、新疆、西藏等中共敏感議題的內容在TikTok上長期面臨隱性壓制，不是因為"沒人看"而消失，而是因為"不該被看到"而被從推薦流中系統性摘除。
重組從結構上改變了這一局面，核心變化有三：
其一，演算法重訓。新實體將在美國用戶數據基礎上重新訓練推薦演算法，確保內容推薦免受外部政治指令干預。此前存在的系統性內容壓制失去了技術基礎。
其二，內容審核美方主導。新企業擁有審查和批准所有內容審核政策的最終決策權。在美國法律框架下，宗教信仰和人權議題受憲法第一修正案保護——這與北京的審查標準有著根本性差異。
其三，數據主權回歸。美國用戶數據存儲在本土，不再有"數據回傳北京"的風險。內容創作者發布希麼、關注什麼，不會再流入中共的監控體系。
三重變化疊加意味著：關於中國人權真相的內容，第一次有可能在TikTok上獲得與其他內容同等的演算法推薦機會。用一個直白的比喻——裁判不再是對方的人了。
三、力量天平正在傾斜，但內容必須穿透雙重門檻
過去二十餘年，海外關注中國人權的群體——包括法輪功學員、維吾爾族社區、藏人團體、香港民主運動參與者以及眾多獨立人權工作者，在信息傳播領域積累了大量素材。從大紀元、新唐人、看中國的深度報導，到"中國法庭"（China Tribunal）2019年關於強制摘取器官的獨立裁決，從自由之家的年度報告到聯合國人權機制的審議記錄，內容儲備並不匱乏。
但一個不可忽視的現實是：這些內容的傳播長期侷限於已有關注者的圈層之內。真正需要觸達的人群——對中國人權狀況缺乏瞭解的普通美國民眾、被中共敘事包圍的海外華人新移民、以及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年輕一代——他們在TikTok和YouTube上。
據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調查，43%的美國18至29歲年輕人定期通過TikTok獲取新聞；84%的美國成年人使用YouTube，35%定期通過YouTube獲取新聞。TikTok據官方稱擁有約1.7億美國活躍用戶。這些數字意味著，如果人權真相內容能在這些平臺獲得公平的演算法推薦，其傳播效率可能遠超過去所有傳統渠道的總和。
然而，演算法公平絕不等於流量的自動傾斜。要讓真相內容真正抵達上述受眾，創作者必須同時穿透兩道門檻。
第一道門檻是注意力經濟本身。TikTok和YouTube Shorts的本質是極度碎片化、多巴胺驅動的信息流。我們面對的不再是主動搜索真相的受眾，而是每隔半秒就在做"留下還是劃走"決策的年輕人。傳統的"播報式"範式在這個生態中已經無法存活。試想兩種開場：一種是"據某網站報導，某省某市法輪功學員遭受迫害"——這是過去二十年真相傳播的標準起手式，面向的是已經在主動關注此議題的受眾；另一種是鏡頭對準一雙折紙蓮花的手，畫外音輕輕說："我媽媽教我折這個的那年，她消失了。"前者是信息傳遞，後者是情感穿透——而在短視頻的世界裡，只有後者能讓拇指停下來。"講真相"的語言必須完成代際轉換：從播報轉向敘事，從論述轉向畫面，從宏大議題轉向一個人、一個瞬間、一個細節。
第二道門檻極少被討論，卻同樣致命：歐美平臺自身的AI內容審核。涉及酷刑、強摘器官、暴力鎮壓等真相的視覺素材，極易觸發平臺針對"血腥暴力（Graphic Content）"或"令人不適"內容的自動攔截，導致視頻被下架或遭受隱性限流（Shadowban）。這意味著，即便中共的審查之手已被從演算法中移除，平臺自身的社區規範仍可能在客觀上阻礙真相內容的傳播——不是出於政治意圖，而是出於自動化審核無差別的粗暴邏輯。
應對之道不是迴避真相，而是升級表達方式：隱喻替代直陳，動畫演示替代實拍畫面，受害者口述替代視覺衝擊，數據可視化替代文字堆砌。事實上，近年來最具全球影響力的人權調查——從衛星圖像揭示新疆拘留設施的擴建，到泄露文件還原官僚體系的內部鎮壓指令——無一依賴血腥畫面，全部依靠數據、證詞與視覺化敘事。用符合平臺規範的聰明方式講述被掩蓋的殘酷真相，不是自我審查，而是傳播者的專業素養。
四、雙平臺架構與傳播縱深
值得強調的是，TikTok並非唯一的短視頻入口。據DemandSage統計，YouTube Shorts月活躍用戶已超過20億，覆蓋面甚至超過TikTok。兩個平臺採用相同的豎屏短視頻格式，同一內容可幾乎零成本同步發布。
更關鍵的是，YouTube Shorts與YouTube長視頻同處一個生態——觀眾看完60秒短視頻後，演算法可自動推薦同頻道的完整記錄片或深度報導，形成天然的"短視頻引流、長視頻深化"鏈路。而YouTube母公司Google早已退出中國市場，其演算法不存在北京干預的問題。因此，更穩健的傳播架構是TikTok與YouTube Shorts雙平臺並行——既最大化覆蓋面，也形成風險對沖。
五、安全底線：長期行動的基本前提
必須正視：即使平臺環境顯著改善，中共對海外異見人士的跨境監控與脅迫不會自動消失。以下不是可選的建議，而是每一位參與者應當遵守的底線：
身份隔離。
用於發布人權相關內容的賬號，應使用與個人真實身份無任何關聯的專用郵箱註冊，不綁定個人手機號碼，用戶名和頭像不透露真實信息。尤其需要注意的是，不同平台上的傳播賬號之間也應避免使用相同的用戶名、頭像或簡介措辭——這是最容易被忽視、卻最容易被用來交叉定位真實身份的漏洞。
設備與網路隔離。
有條件者應使用獨立的手機或平板運營傳播賬號，與日常使用的設備徹底分開。賬號註冊、登錄和內容發布也可以通過可靠的VPN進行，使創作活動的網路痕跡與個人日常上網行為保持隔離。
視頻內容脫敏。
拍攝視頻時，注意畫面中不出現可識別的住所環境、地標建築、街道名稱、車牌號碼或工作單位標識。講述親身經歷時，可採用語音變調、剪影畫面或文字配音畫面等方式保護講述者身份。發布前務必檢查視頻文件的EXIF元數據，確保拍攝時間、GPS定位等敏感信息已被徹底清除。
保護大陸親屬——最不可妥協的紅線。
對在中國大陸仍有親屬的創作者而言，內容中不應出現任何可關聯到國內家人的信息：不提及家鄉具體地名，不使用可被辨識地域來源的方言特徵，不展示任何家庭照片或家庭成員信息。中共通過大陸親屬施壓、脅迫海外人士噤聲的案例早已屢見不鮮。安全不是過度謹慎——一次身份暴露可能斷送一個賬號數年的積累，更可能讓大洋彼岸的親人陷入險境。唯有將安全內化為習慣，才能確保持續、長期地行動。
六、窗口不會永遠敞開
TikTok演算法重訓和內容審核政策的落地需要時間，而中共的對策調整不會停止。參議員馬基（Ed Markey）已對交易提出質疑，認為底層演算法仍由字節跳動擁有——這些不確定因素意味著窗口可能隨時收窄。
與此同時，有利的政策信號正在密集釋放。美國國會以兩黨壓倒性支持通過了TikTok剝離法案；國務院宣布對"全球審查工業綜合體"採取行動；參議員施密特推動反外國審查立法；第119屆國會提出了"防禦中共法案"（SHIELD Against CCP Act）。政策天平正在向保護信息自由的方向系統性傾斜。
歷史上，每一次傳播格局的重塑都伴隨著短暫的窗口期——90年代的網際網路開放、2010年代的微博短暫自由、香港運動期間的社交媒體浪潮——窗口的共同特徵是：它們不會永遠敞開。
中共最忌憚的從來不是軍事或經濟壓力，而是不受其控制的真實信息流。TikTok的演算法解耦與YouTube Shorts的全球覆蓋，同時打開了兩扇窗。
對於每一個關心中國人權真相的人來說，現在不是觀望的時候。面對中共國家級的短視頻矩陣，民間的單兵作戰如同螢火對烈日。要真正形成信息反制，海外真相傳播者需要的是系統性協作——共享素材庫、交流有效的內容策略、提供技術與安全培訓——一個"去中心化的內容聯盟"。
如果說本文試圖回答的是"為什麼現在是窗口"，那麼下一步亟需深入討論的是：怎樣的短視頻結構最容易引爆傳播？平臺審核的邊界在哪裡、如何精準規避？海外創作者之間的素材協作在技術上如何落地？這些問題，值得所有關心真相傳播的人共同探索。
窗口已經打開。真正的問題不再是"能不能說"，而是"誰來說、怎麼說、怎麼組織起來說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