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國紐約自由女神像（圖片來源：維基百科/公有領域）
1972年2月，尼克松訪華，中美關係破冰。此後半個世紀，美國的主流外交共識是：通過接觸和貿易，中國將逐步走向開放，最終擁抱市場經濟和民主制度。這一信念貫穿了從尼克松到歐巴馬的每一屆政府。美國打開了市場、打開了大學、打開了技術合作的大門，相信自己正在培養一個「負責任的利益相關者」。
美國人之所以這樣想，有他們的理由。中國有五千年文明，有儒釋道的傳統智慧，有「天人合一」的宇宙觀和「仁義禮智信」的道德基礎。在1949年之前的中美關係中，儘管有摩擦，也有大量真誠的合作——美國教會在中國建立了學校和醫院，庚子賠款被用於資助中國學生赴美留學，二戰中美國更是中國抗擊日本侵略的最重要盟友，通過駝峰航線和租借法案向中國輸送了大量軍事和經濟援助，飛虎隊至今仍是中美併肩作戰的象徵。兩個尊重傳統道德的社會之間，沒有不可調和的文明衝突。美國人相信，幫助這樣一個國家融入世界，是自然而然的事。
但美國人沒有意識到，1949年之後，他們面對的已經不是那個中國了。中共並不是中國。《九評共產黨》一書對此做了深刻的分析：中共像一個邪靈附體，附著在中國社會的每一個細胞上，控制和操縱社會——它不是中國文明的延續，而是寄生在中國文明之上的異物。美國人以為自己在和一個古老文明打交道，實際上他們面對的是一個以「恨」為驅動力的附體政權。
1990年至1991年間，蘇聯解體、東歐劇變，西方世界沉浸在「歷史終結」的樂觀情緒中。而在北京，鄧小平對黨內高層發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指令。這就是後來被稱為「二十四字方針」的戰略部署：「冷靜觀察、穩住陣腳、沉著應付、韜光養晦、善於守拙、決不當頭。」
「韜光養晦」——隱藏實力，等待時機。這不是謙虛，這是偽裝。鄧小平是在告訴整個黨：西方正在得意忘形，我們要利用這段時間悶頭髮展，等到足夠強大的那一天再亮出真面目。按理說，一個正常的政權在獲得經濟利益後會尋求穩定，會在合作中尋找雙贏。但中共不是一個正常的政權。
而在美國歡迎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2001年，中共軍方已經在為另一種「戰爭」做準備。1999年，兩名解放軍空軍大校喬良和王湘穗出版了《超限戰》一書，系統提出了超越軍事領域的全方位戰爭理論。書中寫道：「戰爭可以是軍事性的，也可以是准軍事或非軍事性的……這就要求我們不能再用過去的眼光來審視今天和明天的戰爭。」他們列舉了貿易戰、金融戰、網路戰、媒體戰、心理戰、文化戰、法律戰等十餘種「非軍事戰爭」形態——每一種都指向美國。
這本書出版於1999年——中國正在申請加入WTO的同一時期。一邊是中共高層在華盛頓微笑握手承諾「和平發展」，一邊是軍方智囊在北京出版如何用非軍事手段擊敗美國的戰略著作。
美國沒有讀懂這些信號。
2008年，中共啟動了「千人計畫」，由中央組織部主持。這個項目的公開目標是吸引海外高端人才回國服務。但據美國參議院常設調查小組委員會2019年11月18日題為「對美國研究事業的威脅：中國的人才招募計畫（Threats to the U.S.Research Enterprise:China's Talent Recruitment Plans）」的報告，該計畫「激勵竊取專有和機密研究成果」，多名參與者在秘密將美國聯邦資助的研究轉移給中國機構。哈佛大學化學系主任查爾斯．利伯就因隱瞞其「千人計畫」合同而於2022年1月被定罪。到2018年前後，當美國開始調查時，中共迅速從網際網路上刪除了所有關於「千人計畫」的公開信息——這個刪除行為本身，就是最好的自白。
2009年，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、主管宣傳的李長春說出了一句被後來反覆引用的話：「孔子學院是中國大外宣格局的重要組成部分。」這句話揭示了孔子學院的真實身份：它不是文化交流機構，而是中共對外宣傳體系的組成部分。據美國參議院常設調查小組委員會2019年2月題為「中國對美國教育系統的影響（China's Impact on the U.S.Education System）」的報告，漢辦在美國的孔子學院項目上投入了超過1.58億美元，而美方大學對課程和人員幾乎沒有監督權。合同條款中包含要求避免討論西藏、臺灣、天安門等敏感話題的規定。據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克里斯托弗．雷2018年2月13日在參議院情報委員會的證詞，FBI正在將孔子學院作為潛在情報蒐集平臺進行監控。
2025年11月5日，在北京天安門附近，一根裝有多個攝像頭和路燈的監控桿矗立著（圖片來源：Cheng Xin/Getty Images）
這些不是隱秘的行動——中共自己說了出來。
2013年4月，中共中央辦公廳下發了一份題為《關於當前意識形態領域情況的通報》的內部文件，即「九號文件」。這份文件被泄露並由ChinaFile在2013年11月全文翻譯發表。文件明確列出了七項「不要講」的內容，包括：西方憲政民主、普世價值、公民社會、新自由主義、西方新聞觀。文件寫道：「西方憲政民主有其鮮明的政治屬性和目標指向。其中包括三權分立、多黨制、普選、獨立司法、軍隊國家化……意在否定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。」
換句話說，當美國花了幾十年試圖通過接觸來傳播自由價值觀時，中共在內部文件中明確將這些價值觀定義為需要消滅的敵人。
2013年8月19日，習近平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上發表了後來被稱為「8．19講話」的重要講話。他說：「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。」他要求「把意識形態工作的領導權、管理權、話語權牢牢掌握在手中」。據多方轉述，他在講話中分析了蘇聯解體的原因：「蘇聯為什麼解體？蘇共為什麼垮臺？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意識形態領域的鬥爭十分激烈，全面否定蘇聯歷史、蘇共歷史，否定列寧，否定斯大林，搞歷史虛無主義。」
這段話的含義遠超國內政治。習近平是在告訴全黨：意識形態是生死之戰，蘇聯就是因為輸了這場戰而亡國的。而中共決不能重蹈覆轍——它必須主動出擊，在全球範圍內爭奪話語權。
但習近平的分析恰恰暴露了他最根本的錯誤。蘇聯解體不是因為什麼「歷史虛無主義」——蘇聯解體是因為共產主義意識形態本身沒有生命力，無法給人民帶來真正的福祉和尊嚴，最終被自己的民眾所拋棄。戈爾巴喬夫放鬆管制後，蘇聯人民第一次有機會說出真話——而他們說出的真話就是：這個體制是謊言。歷史給出的正面教訓本應是：放棄一個失敗的意識形態，讓人民選擇自己的道路。但習近平從這段歷史中吸取的教訓卻完全相反——他得出的結論是：絕不能讓人民說真話，絕不能放鬆對思想的控制。為了保住共產黨，他不但要更嚴厲地鉗制中國人民的思想和言論，還要把這場意識形態的戰爭輸出到國際社會——讓全世界都不再能夠自由地談論真相。
事實上，這正是中共一直在做的。據2018年11月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所題為「中國影響力與美國利益：促進建設性警惕（Chinese Influence&American Interests:Promoting Constructive Vigilance）」的報告——該報告由數十名美國頂尖中國問題學者參與撰寫——中共的影響力滲透已遍及美國的媒體、學術界、智庫、企業界、僑社和技術領域。報告指出，許多參與撰寫的學者此前曾是「接觸政策」的支持者，他們在研究過程中被中共滲透的深度和廣度所震驚。
這份報告的意義在於：它不是來自鷹派政客，而是來自美國中國研究界的核心圈子——那些曾經最相信接觸政策的人，最終不得不承認他們被利用了。
而這一切，中共自己早已說得很清楚。
毛澤東在1939年就將「統一戰線」列為共產黨的「三大法寶」之一，與「武裝鬥爭」和「黨的建設」並列。統一戰線的核心策略是：「利用矛盾、爭取多數、反對少數、各個擊破。」而周恩來將這套方法發展為「民間外交」——通過培養外國記者、學者和商人來影響他國政府。
這不是什麼秘密戰略——這是共產黨公開寫在教科書裡的方法論。從毛澤東到習近平，唯一改變的是工具和規模：從培養埃德加．斯諾，到部署孔子學院；從「民間外交」，到「千人計畫」；從地下黨的統戰工作，到價值數百億的全球大外宣體系。方法論從未改變。
2015年，習近平召開了九年來首次中央統戰工作會議，並頒布了《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》。條例明確將海外華人社區、宗教團體、知識份子、民營企業家等列為統戰工作對象。據澳大利亞戰略政策研究所（ASPI）研究員周安瀾（Alex Joske）2020年的研究，統戰部通過數千個海外組織運作，覆蓋了幾乎每一個有華人社區的國家。這不是正常國家的正常外交——這是一個寄生在中國文明之上的政權，利用中國人的面孔和中華文化的外殼，來執行它自己的滲透計畫。那些被統戰部動員的海外華人社團、中文媒體和文化組織中的絕大多數人，並不知道自己在為誰服務。
回過頭來看這段歷史，最令人震驚的不是中共做了什麼——而是它幾乎從來沒有隱藏過自己的意圖。鄧小平的「韜光養晦」是關於隱藏實力，但從來不是關於隱藏目標——目標一直寫在黨的文件、軍方著作和領導人講話中。《超限戰》是公開出版物。九號文件的內容與中共的一貫行為完全一致。統一戰線是寫進共產黨章程的「法寶」。美國不是被中共的秘密行動所欺騙——美國是被自己的善良所矇蔽，選擇性地忽視了那些明明白白擺在面前的證據。
而中共從來就不掩飾它所領導的是一場什麼樣的戰爭。2016年2月19日，習近平視察人民日報、新華社和中央電視臺時公開宣布：「黨和政府主辦的媒體是黨和政府的宣傳陣地，必須姓黨。」——中共的媒體從來不是媒體，而是武器。它在國內用來控制思想，在國外用來塑造敘事。中共將此稱為「講好中國故事」；更準確的說法是：用謊言取代真相。
從1972年到今天，超過半個世紀過去了。在這半個世紀裡，中共利用美國的善意、開放和自信完成了一件事：在美國的社會肌體中深深植入了自己的影響力網路——從大學課堂到華爾街，從科技實驗室到中文媒體，從國會遊說到社交媒體上的信息操控。而這一切，用的是美國自己提供的平臺和資源。
這就是中共給美國和中國都帶來的真正災難：它讓兩個本可以互相受益的偉大國家變成了對手。美國本可以從中國五千年的文化智慧中獲益，中國本可以從美國的自由創新精神中獲益。但中共把這種本應互惠的關係變成了零和博弈——不是因為兩國人民之間有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，而是因為中共的本質就是製造對立、播種仇恨、摧毀信任。
但好在，美國人終於醒過來了。
從2017年開始的貿易戰、2018年司法部啟動的「中國行動計畫」、彭斯在哈德遜研究所的對華政策演講、FBI對孔子學院的系統調查、國會兩黨在中國問題上形成的罕見共識——這一切都表明，那個持續了幾十年的「接觸幻覺」正在被打碎。美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認清中共的本質。
而在這個覺醒的過程中，有一群人的貢獻不應被忘記——那些身在海外、多年來堅持揭露中共本質的華人。他們中有的是六四後的流亡者，有的是法輪功修煉者，有的是逃離體制的前官員和學者，有的是堅守良知的記者和作家。在美國主流社會還沉浸在「接觸政策」的幻想中時，是這些人在最孤獨的環境下，用最有勇氣的聲音，一遍一遍地堅持告訴世界：中共不是你們以為的那樣。很多年裡，他們的聲音被忽視、被嘲笑、甚至被打壓。但歷史證明，他們是對的。
這才是「接觸政策」最深刻的教訓：美國人太善良，他們以為自己在改變中共，中共卻一直在改變美國。而中共從第一天起就知道這場博弈的方向——因為這個方向，從毛澤東的「三大法寶」開始，就從未變過。
但這段歷史留下的最重要的教訓，不是「不要善良」。善良從來不是錯。善良是人類最珍貴的品質。但善良如果不與辨別邪惡的能力結合起來，就會被邪惡所利用。美國幾十年來的代價恰恰在此：如果看不清正邪，善良非但不能持久，反而會助紂為虐——美國的資金、技術和開放，最終成了中共壯大自身、滲透美國、壓迫中國人民的工具。認清邪惡，不是放棄善良，而是保護善良。
當越來越多的人——無論是美國人還是中國人——認清中共手中這把刀的時候，它的鋒刃就開始變鈍。因為謊言最大的敵人，從來不是武力，而是被看見。
在未來，當中共這個寄生在中國文明之上的異物最終被去除之後，中國和美國之間將不再有刀——而只會有兩個偉大國家之間真正的、應有的友誼。
